我写的是1984年那场缩阳症恐慌怎么起来、怎么走的,也顺便回顾了一下更早的一百二十年前的崖州记载,还讲了它在海外是个怎么回事;而一直还存有的疑问是:为什么是海南和雷州?为什么同一座岛上的黎族苗族没有“感染”记录?文章发出之后传播率较好,收到了不少留言,网友的力量很强大,有很多都非常有价值。
一、鲜活的留言
写上篇的时候我心里就想,如果能补充上亲历者的口述就更好了。
结果发出去不到一天,他们自己来了,截至我再次整理此文时,在众多留言中有不少属于亲历者亲述。当然这些都是单方说法,我没法一一核实,只是当”读者提供的线索”用。(下图是部分评论的截图)

其中,一位广东读者说,八十年代他妈妈也得过这个”怪病”,半夜发作,两只胸往里缩,叫了很多人来帮忙把它”搞”出来,天亮就好了,也没去医院。他那时候还是小孩,亲眼看见的。(他在徐闻,雷州半岛最南端,跟海口隔海相望)。
一位海南读者说,儋州新州中学,他的同乡当时也”缩阳”,当晚他们大声呐喊,用手帮他捉住,过几分钟就好了——他至今有不育症。这一条我没见过别的出处,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造成的,只是原样记下来。
一位广东读者说,他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时不时就有人发病,一发病就用一种据说能辟邪的植物不停地抽打,直到不缩为止。
另一位广东读者说,他读五年级,整个城市都陷入恐慌,风油精、万金油这些东西大家随身带着,天天担心缩进去了。
风油精和万金油这两样,我手上的论文里没有提。论文里记的民间处置是生姜、樟脑、辣椒、蒜。读者补的这一味,我还是信的——那正是那个年代粤西、海南岛上基本家家都有这些东西。
有一条评论说: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,海南文昌也有传这个事。——只不过确实还没有资料记载说文昌以及周边的海口、琼海有病症的流传。当然,听说过,和有病例,不是一回事,传闻比病例跑得快。
另一条评论说:在万宁和乐镇,他特地问过好几个老人,老人都听说过。万宁是1984年那场传播在海南岛上的最后一站。
还有两条评论,我想单独拿出来说。
一位北京读者问:”那时有海南省吗?“
问得好。没有。 1984年的时候,岛上还没有海南省,它归广东省管,叫海南行政区,要到1988年4月才正式建省。
这一问顺带解开了一个读者可能没留意的地方:1984年那场的防治,牵头的是广东省精神病防治所——跨着一道琼州海峡调度人力,那不是两个省在合作,是一个省在自己家里办事。也解释了为什么《湛江市志》会把1985年海康那次记进自己的志书:那一年,海康和海南,同属广东。
另一位湖北读者说得干脆:”一派胡言,不可能。就当看看周星驰演的鹿鼎记,鳌拜会缩阳。“
他这么想我一点也不奇怪。”缩阳”这两个字,在武侠小说和喜剧片里出现得太多了,一听就像是编出来的。可这一回,偏偏不是编的。

△ 琼州海峡两岸:雷州半岛与海南岛,隔着一道最窄处不到二十公里的海。
二、先答四条质疑
留言里也有质疑,问得都挺好,我得正面答一下。
第一条:证据呢,病人病历有吗?
有。叶廷蔚、朱国钦、王运策那份《海南岛流行性缩阳症流行病学调查报告》里就有病例记录;协作组1988年回头去找患者做问卷,写了四篇报告;山东还有一篇《误诊为性病的缩阳症28例报告》,那是正经的临床记录。

但我也得说实话:当年农村发病的人,绝大多数根本不去医院。徐闻那位读者的妈妈说”天亮就好了,也不用去医院”——不去医院,就没有病历。没有病历,不等于没这回事。
第二条:政府是怎么说的?是风病?是菌病?是神经病?是动物传的?
政府有声音。1985年海康那一次,《湛江市志》里记着:”1985年海康县曾出现’缩阳症’流行,传至其他县区,经防治人员及时处理,使此病的流行及时得到平息。”
至于是什么病——不是风,不是菌,不是动物传播,也不是通常说的神经病。协作组给的说法是”群体性社会心理现象”,或者叫”与文化相关的综合征”。它不需要病菌,它需要的是一句话。
第三条问得最狠:一对乳十几斤,怎么缩得进去?
问到点子上了。
学者们的答案是:它从来就没真缩过。 解剖学上,阴茎、乳房都不可能缩进胸腔腹腔里去,从古至今没有一例真的”缩尽”而死的记录。患者感觉到的是”在缩”,那是一种强烈的、真实的身体感觉——感觉是真的,缩是假的。(当然,有网友说他目睹过缩的,不知真假)
第四条:说是心理作用,我不信。我亲眼看见的,是真缩。
一位海南读者就是这么说的:”说是精神病完全胡扯,是真缩,亲眼所见,我村里好几个,哪来那么多精神病。”
他亲眼所见,我信。那种往里抽的感觉是真的,强烈、具体、骗不了人,医学上也不该用”装病”两个字打发它。
可他紧接着写了半句:“而且这些人到现在都是健健康康的。”
我不确定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,这半句话恰恰是最有力的证据。
按那些传说的讲法,缩进去是要死人的。可他村里那几个人,几十年过去,一个个都好好的。
你拿来反驳我的这句话,恰好替我证明了另一件事:从头到尾,就没有一个人是因为缩阳而死的。
这一条,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。后面几节都绕着它转。
三、协作组给的三条,和它们缺的那块
回到正题:为什么是海南和雷州?
协作组当年给了三条:一是当地民俗信仰浓厚,庙宇庵堂到处可见,民间相信人畜患病或自然灾害都是鬼神作怪,有人生病往往先求神;二是对性的观念保守而模糊;三是事发时社会正处在某种紧张里。
这三条都对。历次流行也确实都踩在社会变动或灾荒的节骨眼上。
可它们有个问题:解释不了”为什么偏偏是这里”。
要说迷信,那个年代的中国农民迷信的多了去了。要说性观念保守,更是普遍现象。可缩阳症从古到今就集中在一条海岸线上:雷州半岛、海南岛,往南到东南亚的华人社区(这一条上篇已经讲过),广东其他地方零星有过,北方则从来没见过大流行——大流行确实没有,散发的病例是有的,第十节我会说到甘肃。
所以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四、一个很硬的反证
要说迷信,最先站出来反驳的,是山里的黎族、苗族。
黎立勋他们写得明明白白:同是海南岛的居民,住在山区的黎族、苗族,虽然也信宗教,但因为没有恐惧”缩阳症”的观念与传说,一直没被邻近地区的流行感染过。
评论里有人用两个字概括这件事:”谣言”。我理解这种第一反应,我自己年轻时也这么想,但是活生生的病例记录做得还是很扎实的。或者换个角度说,缩阳症的言论传播方式与“谣言”的传播很接近,信者就容易中招。
当然,并不是说简单的“越迷信越中招”。而是要看”信的是哪一个鬼神”,是不是在缩阳症的叙事框架中。
五、1680年的一张疫情表
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李塔娜的《越南、雷州半岛和海南岛的时疫、贸易与地方崇拜》,发表在《海洋史研究》第十辑(2017年6月)。
她把1680—1762年这八十多年间,越南北部、广东西部、海南岛、广州的疫情记录,排成一张表。

排完的结果是——雷州半岛的廉江、吴川、高州,和海南的临高、琼山、澄迈、儋州、东方、文昌,跟越南北部,多次在同一年发生疫情。1757、1758、1759,连续三年同步。
八十多年里反复出现”同年”,我想不像是巧合。这三片地方之间,可能存在着一个共同的”传播圈”。
六、雷神庙
她还有一条证据更有意思:雷神庙。
雷州有雷神庙,这不用解释。可海南的定安、澄迈、文昌、陵水等地也有;越南北部红河三角洲的村子里,雷神同样被当城隍来拜。
李塔娜讲的是1680到1762年的瘟疫,跟1984年的恐慌不是一回事。但是她有个结论很有意思,就是说:这三片海岸之间的水域,”更像用于区域运输的乡村道路,而不是国际水域”。
乡村道路。这四个字我圈了起来。把海看作道路,很多事情就顺了:哪两个村子有亲戚,哪条船常来常往,哪座庙供的是同一尊神,人和消息就往哪儿去。
走这条路的,说的是同一种话——比如雷州话、海南话同出一源,都是闽语,有非常强的传播基础。
李塔娜讲的是几百年前的瘟疫,我讲的是1984年的恐慌。论文里一个字都没提缩阳症。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是我的推测。 我的推测是:1984年恐慌走的那条线,跟几百年来瘟疫走的那条线,是同一条。恐慌不是乱走的,它沿着早就存在的路走——那路是几百年的船、亲戚、方言和鬼神之说,一寸一寸踩出来的。
我把它写出来,是因为我觉得它比”他们迷信”这四个字更接近真实,也更尊重那些1984年被吓着的人——他们不是比别人蠢,他们是恰好住在一条古老的路边上。
七、问卷,和那句”完全没有精神紧张”
接住上一节反证的,是协作组1988年做的那份问卷。
他们拿同一份《民俗信仰问卷》,去问三个地方的十七到二十岁男生——广州、吉林、高雄。问卷分三块:对性的看法、对缩阳的认识、对超自然的信仰。
结果:对超自然的信仰程度,是高雄最高、广州次之、吉林最低。 高雄的孩子最信鬼。
可是问到”缩阳症是不是有生命危险、需不需要急救”,广州显著高于吉林和高雄。
高雄从来没流行过缩阳症。(见下图)

还有一组更精细的对比——缩阳症患者、神经官能症患者、正常人三组比一比:性观念最强的是神经症那组;对缩阳的认识,缩阳症组显著高于另外两组。
看出名堂了吗?得缩阳症的人并不是最保守的。 差别只在”对缩阳的认识”这一项——得病的人,是真的相信”缩进去会死”。
这里我要说说那位广东读者留言里的后半句。
他讲的是他小伙伴发病的情形:”我同他睡在他床上看杂志,他突然大喊缩缩缩……后来他爸妈走过拉着他的东西才活过来!”紧接着他加了这么一句:
完全没有精神紧张之类!
这位读者是在反驳我上篇里”恐慌是会消耗的”那套说法吗?我觉得不完全是。他是在说他看到的事实:那个孩子发病前,好好的,在看杂志,没有任何紧张的样子。
他说得对。它不需要紧张。
我们平常说”心理作用”,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受了刺激、精神紧绷的人。可缩阳症不是那样。它需要的不是”紧张”,是一个事先装好的信念(缩进去会死),加上一个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体上的契机(一句传说、一次小便、一个念头)。紧张不是前提,是结果——是先信了,才紧张的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看杂志会发作:那孩子不是被吓着的,他是突然想起了那句话,然后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。
协作组的结论是:缩阳症的流行,跟当地居民对缩阳症的看法关系最深,跟”信不信鬼”、跟”性观念保不保守”,都不是那么直接。
八、传说要长在本地语言里
那这个”看法”长什么样?我手上有1984年那次的两个版本,都记在叶廷蔚的报告里:
一则曰:有一老妪挑一担有盖的箩筐上船过河。同船二位青年问里面装的是什么,并想打开观看,老妪制止说看了会吓死人的。二青年不信,打开筐盖一看,见里面装满了男童阴茎,于是吓得阴茎缩入腹内,立即昏死过去。
另一则传说曰:天上有一美丽仙女下凡,专门收集男童阴茎及女乳房。该仙女擅长隐身术,能穿墙透壁,遇者阴茎或乳房即被收去而死亡。
这两则在儋县流传最广,而儋县正是这次流行时间最长的县。
临高头咀村那个首发地,版本又不一样:传说有一只狐狸精,从隔海相望的儋县乘船而来,专门收集阴茎。甚至有人说闻到了狐狸精的味道。
朱国钦他们去调查时写了一句,我在上篇里引过,这里再引一次:
该乡是一渔港,笔者在调查时,闻到的是鱼腥味。
嘲笑”他们真迷信”,是太容易的一件事。真正起作用的不是信仰本身,是那个具体的说法。信仰换个内容,火就点不着——高雄人信鬼信得比广州人多,可他们不流传”缩阳会死”这个故事,于是那里就从来没流行过。
把1984年那些被吓着的人简单归为”没文化”,也不公道。上篇写过:有文章介绍说,有1980年代的科普读物甚至还写着”如阴茎缩腹内就死命”。一个人能从所有渠道听到的都是”会死”,他怕了,是正常的反应。
要怪的从来不是害怕的人。
九、真正伤人的是”救”
这一节读起来不太舒服。
协作组写得清清楚楚: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直接因为缩阳而死的。
可是流行期间,有数例死亡。
- 有个小孩被认定”缩阳”,父母给他强灌辣椒酱,窒息死亡;
- 有个女病人被家人灌了三市斤白酒,导致死亡;
- 有个女孩被认为魔鬼缠身,被家人捆起来投到海里浸海水,结果患肺炎而死。
请注意这三例的共同点:没有一例是”病”造成的,全部是”救”造成的。
网上有人概括得很直白:缩死的极少,拽残的很多。
还有一批没死的伤:阴茎被人用力乱抓、用绳子捆拉、用铁钳子夹住,造成水肿、溃烂;妇女乳头被人用针穿通引起感染。雷州半岛那边的处置更粗:一旦有人发作,立刻用网兜把人包起来,用黄条和棍棒乱打,说是要打走附身的邪物。
那位广东读者说的”用一种植物不停地抽打,直到不缩为止”,跟这一条对得上——是打,是抽,不是挂在那儿就算了。
还有一个细节,说是发作时患者味觉丧失,对灌服之椒姜毫无辣感。
也就是说,灌进去多少辣椒酱,他都不觉得辣。
至于儋州新州中学那位网友说他那位患病过的同乡”他至今有不育症”——估计也是当年那些救助动作留下的,甚至可能不只是当天的伤。但这是一条读者留言,我没有别的来源,没法核实因果。
十、甘肃的一张中药方子
上篇我列过一条线:一百多年来,遇上这个毛病,人是这么处置的——1861年的崖州”用姜擦及爆竹轰之即止”,1863年的儋州”以姜汤灌之立愈”,到1984年是灌辣椒酱、抓、捆、夹,雷州那边更粗,用网兜把人包起来拿棍棒乱打。
写完上篇我翻到了新资料:开中药方子治疗缩阳症。
一篇题为《归逆二妙汤治疗缩阳症11例的体会》的论文发在《中外医学研究》2012年第10卷第20期,作者陈占雄、董调红,作者单位是华亭县中医医院,甘肃华亭。
是甘肃。不是雷州,不是海南。看到这个地名我愣了一下。
据论文所述,甘肃的华亭县中医院从1987年到2011年,二十多年门诊收治了11例缩阳症,论文里自己写的是”散在”两个字——一个一个来的,不是成群来的。这大概就是流行和散发最直白的区别:南方沿海是一村一村地闹,甘肃是一个一个地上门。
11例里,只有1例B超查见慢性前列腺炎,其余检查全部阴性。这一条跟第二节那把钥匙对得上:它本来就没有器质性的问题。
病例里记着一个15岁的男孩,1987年12月28日初诊。他两年前就落下这个毛病,一到冬天或者情绪紧张就加重,找过不少医生,”屡经请医诊治,屡进温补肾阳或祛湿利水之剂,效果不佳”。1987年冬末加重,阴茎内缩益甚,苦不堪言。后来吃的是自拟的”归逆二妙汤”——当归四逆汤加吴茱萸生姜汤,再合二妙散,加减化裁。五剂症减,再五剂症失。
论文给的疗效:显效7例,好转4例,总有效率100%。
我不懂中医,这张方子我不评价,也评价不了。
只不过,协作组那边的结论是,这个病多数在几小时到几天内自行缓解。一个自己会好的病,治好了,很难说清是方子的功劳还是时间的功劳。这话我不往下讲了,我没有能力评判中医,只是把两句话摆在一起。
十一、一个高明的医生
朱国钦、叶廷蔚记了这么一件事(报告里没写年份):儋县王五(原文印作”王吾”)公社发生缩阳症流行,一昼夜发病者数十。群众极为恐惧,在患者身上压上刀剑,每个患者由两个人紧抓阴茎不放。
当时卫生院一名医生赶到现场处理。开始群众不允,说人若死了,要他偿命。
医生应允了。然后他做了三件事:
一,让众人松开紧抓阴茎的手;
二,取下压在患者身上的刀剑;
三,以肯定的口吻说:阴茎并未缩小。
结果:患者迅速好转。此后镇上未再出现病例。
这个医生做的,其实只有一件事——用一个确定的声音,替换掉那个不确定的恐惧。 他敢应”人死了他偿命”,是因为他知道不会死。他的确定性,是那几十个人最缺的东西。
顺带记一条后来的。一位海南读者留言说:1996年前后,儋州洋浦港也闹过一阵子,在当地造成了不小的恐慌。他紧接着写了半句——”没几天大家都当笑话看了”。
我琢磨了这半句。
1984年那一场,是被一个医生用一句确定的话按住的;1996年这一次,是被笑声淹掉的。
这中间时隔十多年,但是这十多年也是民间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十多年。
最后,我想用一位广东读者的留言来收这一篇。他写了这么一段:
群体性心理臆病。对社会破坏力相当大;加上恰遇个别灵异事件。所以必须强力干预压制。其实,讲明:真正的缩内都是正常的,不会死人的。十天八天就会好了……管制谣言止于智者。(七十年代也曾听过,琼农村,后不了了之)
一个普通读者,三句话讲清了机制、危害和办法。而且他自己也是七十年代海南农村的亲历者。
他说的”讲明:不会死人的”,跟儋县王五那位医生做的是同一件事。
—— 中篇先到这
各位如果还看得下去,我接着整理。
作者:老痛
2026年9月12日 于 海口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