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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恐慌是怎么起来的?为何是海南和雷州半岛?[上]

1984年8月,我才五六岁,住在文昌。那年,从海南岛西南沿海开始闹一件事,闹了八个多月,一路从临高走到万宁。我家里的大人有没有议论过,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我听说”缩阳症”这三个字是很久以后的事了,第一次看到相关内容还是在天涯社区的论坛里,当时我年轻,只是当个奇闻来看。

随着年长,才明白这是事关医学与心理学的重要事件。真正让我觉得该认真写写的,是后来阅读到的两样东西。

一样是相关的十多篇论文。其中,海南省安宁医院的叶廷蔚、朱国钦、王运策做过一份《海南岛流行性缩阳症流行病学调查报告》;广东省精神病防治所牵头,联合海南省安宁医院、广州市精神病医院、湛江三岭医院、海康华港医院等,组了个”广东省、海南省缩阳症研究协作组”,还拉上了夏威夷大学医学院精神科的曾文星。1988年前后,他们回头去找当年的患者做问卷,写了四篇系列报告。离事发不过三四年,受访的人都还在。

另一样是一本书:钟健夫的《一个精神病医生的手记》,海南出版社1992年11月第一版,其中有一部分,标题就叫《中国南方神秘的”缩阳”》。这本书我是从网上买的影印版,一直没找到数字版。

一、1984年8月,第一个人

据相关资料记载,在1984年8月下旬,临高县新盈镇头咀乡(应为头咀村),一个女青年在看电影,突然说自己看见一个穿白长裙的××,随后觉得双乳往里缩,于是双手死死抓住乳房,大喊救命。当晚,同一个村里又有几个男青年发了病。——这是叶廷蔚他们那篇报告里写的。

我特意把这一段原样摆出来,是因为它很重要:第一例不是”缩阳”,是”缩乳”,是个女的。这个病从来不是男人的专利,与男性患者感受到的阴茎缩入腹的那种不同,女性患者感受到的是乳房、阴唇内缩。所以也可以说,把它当成一个只跟男人有关的笑话,从一开始就偏了,不过为了行文方便,我全部以“缩阳”来概称。

二、它是怎么走的

缩阳症从临高起头,隔了几个月,“蔓延”到不远的儋县光村。

然后沿岛西岸一路自北向南:昌江、东方、乐东、三亚、陵水,最后到万宁。之后越过琼州海峡,到雷州半岛,再往东,一直走到电白。

海南岛内波及八个县市,历时八月余;上文所说的“协作组”算上雷州半岛和粤西,写的是十六个县市、患者三四千人。这两个数不冲突,是口径不同。

传播的方式,各家说法一致:沿交通线走。先沿西海岸干线公路自北向南,再由西向东;到一个村镇停三五天就挪走。儋县这次持续了近三个月,是沿线最久的一个。叶廷蔚的论文里有一句很实在:发生较早的县流行较为严重,越往后的县流行时间越短。 我读了两遍——可能从心理学上说,恐慌是会消耗的,它走一路,烧一路,跟火烧荒地是一个道理,前面的草最密。

朱国钦、叶廷蔚在1988年报告,他们在儋县调查了12个自然村,罹患率3.2%,30岁以下占85.8%,男性约占80%。他们还有一个发现我看完记了很久:城镇的罹患率明显低于村庄;有的村子特别高,高的能到惊人的比例,隔壁村可能就几个人。仿佛这个恐慌不是”弥漫”的,是挨家挨户敲门的,强度取决于这个村子熟人网络有多密、传话的人有多用力。

△ 1984—1985年缩阳症传播路线示意图(首例1984.8临高;跨海1985.3海康;持续八月余,三四千人)。底图据公开地理数据绘制,本图为疫情传播示意,不作为行政区划依据。

三、一个乞丐,一句话

怎么过的海?我以前没想通——海是天然屏障啊,怎么就过去了。

钟健夫那本书里记的是海那边雷州半岛的起点。1985年3月(曾文星的论文里写的是4月,差一个月,后面再说这茬),一个乞丐来到广东雷州半岛海康县卜昌村(即今雷州市调风镇卜昌村),在一户农家接受了施舍。他自称从海南岛来,坐下就讲了一则奇闻,大意是说:海南最近流行一种怪病,染上的人男的缩阳、女的缩阴,只要缩进去了,谁也别想活,已经死了很多人。

当天夜里,听了乞丐奇闻的这家人去看露天电影,中途出来小便,忽然觉得下体微微一震。他马上想起白天乞丐那句话,一下子慌了,一把抓住,同时不要命地大喊救命。看电影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围了上来——结果围上来的人,一个接一个都发了病。

第二天,农民的妹妹在厨房做饭,想起昨晚那一幕,下意识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,觉得乳头在轻轻抖动,紧握双乳奔出厨房喊救命。第三位是送那农民去医院的一个男青年,两天后饮酒发作;第四位是一位产妇,喂奶时觉乳头内陷。

曾文星1988年的英文论文里也写了这事,月份差一个月,事情是同一件事,两个独立来源能对上。看来这个说法是经过了确认的。

有一段我读了半天:1984年8月临高的第一个人,是在看电影时发的病;1985年3月海康的第一个人,也是在看露天电影时发的病。 隔半年,隔一道海峡,起点居然是同一个场景。我想这不是巧合——恐慌要从一个人跳到一群人,需要一个”公共现场”,那年头的海南农村,没有比露天电影更好的现场了。

另外,1984年那次流行之前,当地先闹过一次猪蹄疫病,猪几乎死光了,随即人就开始了这个“怪病”。——原本按我估计从猪到人应该不存在因果,只是时序上前后脚。

直至我看了一份也非常“巧合”的文献:新加坡1967年10月29日有一则报道,说的是有猪因为打了疫苗死亡,死的时候那玩意缩了回去。于是也不知哪位高人展开联想,说吃了打过疫苗的猪的肉,就有发生缩阳的危险。——这段描述来自《新加坡缩阳大恐慌——与美国集体歇斯底里症的未来》,该书作者是美国学者Scott D.Mendelson,2011年1月出版。

△ 美国学者Scott D. Mendelson那本书的封面。资料图。书名直译过来是《新加坡大恐慌:缩阳,与美国集体歇斯底里症的未来》——前半截说的是1967年新加坡,后半截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。

四、一百二十年前,崖州也闹过

海外的事情先不说,再回头看海南岛,有资料显示,至少是120年之前就有缩阳症流行并致死——原来海南人怕这个,怕了不止一次。

叶廷蔚的报告里引了《崖州志》卷二十二:

咸丰十一年(1861年),缩症行,男缩阴,女缩乳或缩耳、缩舌等处。用姜擦及爆竹轰之即止。间有缩尽死者。

《儋县志》(叶引作《儋州志》下册)又记了一条,清同治二年,1863年,癸亥:

发生一种缩症,患者耳、鼻、手、足、男下体、女双乳,某一部分突然抽动缩短,不省人事。须多人鸣锣击鼓为拉住,而以姜汤灌之立愈。亦奇症也。

我第一次读到”缩耳””缩舌”的时候愣了一下。原来它不一定缩那儿——缩哪儿都行。耳朵、舌头、鼻子、手脚——这个”病”的形状,是传说给它定的。

最有意思的是最后三个字——”亦奇症也”。一百多年前的读书人,也是当奇闻记的。跟我小时候听大人讲”缩阳症”时的神情,估计大概也差不多。

五、一百二十年后,办法一模一样

我把两个年代的做法排在一起:

1861—1863年1984—1985年
按住多人鸣锣击鼓为拉住紧抓阴茎或乳房不放
灌姜汤灌之立愈灌辣椒酱、姜水
擦用姜擦用辣椒、姜、蒜擦阴部
响器爆竹轰之燃放鞭炮、敲脸盆、鸣粉药枪
门上—挂带刺植物、贴咒符

一百二十年过去,从姜、姜汤到辣椒酱,从爆竹到鞭炮,从鸣锣到敲脸盆。技术变了,办法一个字没改。

这一条比任何分析都说明问题:它不是医学问题,是文化问题。医学能解决的事,不会一百二十年原地踏步。

医书也在说”会死”。朱国钦、叶廷蔚那篇《社会心理因素初探》里明明白白列了几条:《黄帝内经》里就有”阴茎缩入腹内,不治”;《崖州志》写”间有缩尽死者”;有文章介绍说,有1980年代科普读物甚至说”如阴茎缩腹内就死命”。

也就是说,到了1984年,一个海南农村青年能接触到的所有文字——古籍、方志、科普书——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:这个东西会死人。

那他怕,就是正常的。把责任全推给”群众愚昧”,是不公平的。

六、它在海外也是奇观

上文中已经提到新加坡的缩阳症。

当前,缩阳症的英文翻译为Koro,这个词本身就是“南洋土话”,国外文献大多把它当作”东南亚病”,日本学者翻译为“去势恐怖精神病”及“乳房收缩症状”。但国外大批发病的最早报道是1967年新加坡那一次,患者数以百计,其中绝大多数是华人。之后1976年泰国大流行,印度东北部也有。

叶廷蔚他们的论文里有个判断:本症可能首先见于我国南方,原发于海南岛的可能性甚大,随着往东南亚的侨民不断增加,此症就在东南亚地区流行开了。

如果它成立,那1984年海南这一场,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”怪病”,是我们自己家里养了至少是有记载的上百年的东西,只是那年闹得特别大。

—— 上篇先到这

这里还有些东西比较有趣,各位如果喜欢我再继续整理。

作者:老痛 

2026年9月10日 于 云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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