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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恐慌是怎么起来的?为何是海南和雷州半岛?[下]

中篇结尾,我引了一位广东读者的留言,他最后一句是这么写的:讲明,真正的缩内都是正常的,不会死人的。

这话听着平常,做起来最难。1984年儋县王五那位医生做过一次:让人松手、取下压在身上的刀剑,然后用肯定的口气说一句”阴茎并未内缩”。

那么,后来呢?这种恐慌还有没有发生?

一、1987、1988,还在

1984—1985年那一场之后,它并没有停。

1987年5月,海康(今雷州)又闹了一次,数百人“患病”。

这一回要先说清楚年份,免得跟前面混了:1985年3月海康那次,是它跨过琼州海峡后的第一站,起因是一个乞丐上门讲的那句话,上篇写过;1987年5月这一次,是海康第二次,时隔两年,又是数百人。

1988年4月到6月,海南和雷州半岛又来了一次。其传言中的恐惧来源依然是”土狸精”。

我手里有一份1988年那次的材料,是河南省精神病医院马永昌写的《世上本无妖,愚昧自相扰》(见下图),里面对”土狸精”这一回的记述,跟海南、雷州两地的说法对得上。

1984—1985年那场,“协作组”算的是海南加雷州共十六个县市、患者三四千人;1987年海康这一次规模较小,仅数百人。

二、1996年前后,儋州可能闹过一次

有一位海南读者在我的文章后评论说:1996年前后,儋州洋浦港也闹过一阵子,在当地造成了不小的恐慌。他紧接着写了半句——”没几天大家都当笑话看了”。可这一条特别:如果属实,它可能是1988年到2004年之间,海南本土唯一的一回。

我搜索查阅。洋浦、儋州、1995、1996,配上”缩阳””缩阴””恐缩””怪病”这些词,没有查到相关报道。

后来翻到2011年三亚那一次的报道,里头有两句话让我停住了(下一节细说):出事的三个村子,村民全是儋州移民,都说儋州话;记者问起,村里人说,这毛病二十多年前在儋州也闹过。

2011年往回推二十多年,就是九十年代。

一个说得出具体地点(洋浦港),一个只说得出大地方(儋州);一个说”没几天当笑话看了”,一个说”也闹过”。可对得上的,是时间和方位。

这事本身也有意思:一次”在当地造成比较大恐慌”的事,二十年以后,找不到痕迹了。

恐慌小到一定程度,就只活在人的记性里,落不进档案。

三、2004年,一次”开会”

2004年5月,广东阳西县福湖小学,一名三年级男生先发了病。

5月23日,学校把六百多名学生召集起来开会,在会上把这个学生的病情详细描述了一遍,要求同学们做好预防。

会后当天,就有4名男生发病;24日增加到60名。 最后统计,发病的男生共65名,占全校男生的16.54%。

5月25日,卫生局、疾控中心和精神病院进场做科普,当天控制住。

开那次会,绝对是好心。谁都不想孩子出事。

但它客观上完成了一次极其高效的暗示:把症状讲清楚了,把注意力引到了那个部位,把”这事可能发生在你身上”这句话,当着六百多人的面说了一遍。

我写过一个细节:同一次流行里,城镇的罹患率明显低于村庄。道理是同一个——人挨人、话传话的地方,火烧得最旺。 一所六百人的小学操场,就是熟人密度最高的那种地方。

这个教训值得写进每一份舆情处置手册:描述症状、提醒警惕,本身可能就是传播的一部分。

真要提醒,正确的话只有一句——这个东西不会死人。 而不是”它可能有什么症状,请大家注意”。

三十多年前协作组在论文里就是这么写的。

四、2011年,三亚的三个村子

2011年5月15日,三亚市凤凰镇海坡村出现第一例。随后相邻的芒果村、西瓜村陆续有人发病,到6月中,一共8例,男性6例、女性2例,年纪最小的15岁,最大的29岁。

处置方式跟一百多年前一个样:辣椒水、生姜水擦全身,用手往外拉。有一位女性患者发作时,她母亲拉扯乳房和阴部,把皮肤拉伤了。

6月13日《南国都市报》报道之后,海南省卫生厅指示海南省安宁医院派出7名专家,进村做危机干预。

有意思的是专家组记下来的两句话。

一句是:这三个村的村民,都是儋州移民来的,都能说儋州话,村里大人小孩都听过”缩阳症”这三个字。

另一句是:儋州二十多年前也有此症流行。

也就是说,2011年三亚这8个人,不是被一个新说法吓着的,是被一个他们从老家带过来的老说法吓着的。人搬到了三亚,词也跟着搬了过来。

上篇我写过:1984年那一场,病例是沿着公路一站一站走的,最后停在万宁。传闻不用等人发病,一句话就能翻山过海。 这一回更彻底——它是跟着人搬过去的,在村子里安安静静待了二十多年,等着哪天有人往自己身上看一眼。

五、2014年国庆前后,陵水

2014年国庆前后,陵水的新村镇、英州镇赤岭村、黎安镇,传起了”缩阳缩乳症”。

镇上中药店的硫磺、朱砂卖到脱销,小卖部的鞭炮基本售空。

有人因为太用力抓,把生殖器弄到红肿,进了医院。

新村镇卫生院的医生对媒体说:来做检查的村民,生理上全部正常。

10月14日,陵水县公安局通报了结果:

一名19岁的陵水本地男青年,网名”精神病院院长”,为了提升网络知名度,在自己建的QQ群里发布消息称:”英州地区有传染病,已经死了20多人,目前无法预防,出门要带口罩。”

此人被行政拘留10天。

六、三十年,摆在一起看

1984—1985年2011年2014年
载体口耳相传、班车、赶集、露天电影村里传、媒体报道QQ群、朋友圈
说法“缩进去就活不成,已经死了很多人”老人嘴里那句老话“有传染病已经死了20多人,目前无法预防”
抢购辣椒、生姜、鞭炮门口挂辟邪植物,孩子挂姜包硫磺、朱砂、鞭炮
处置抓住不放、灌辣椒姜汤白酒、辣椒水、姜蒜擦,往外拉用力抓,抓到红肿入院
医院结论生理上正常生理上正常生理上全部正常
谁在传一个乞丐(据钟健夫记载)没人传,词早就住在村里一个19岁青年,为涨粉
结束方式医生下乡,说一句”阴茎并未缩小”安宁医院7名专家进村干预公安通报、拘留造谣者、卫生院对媒体澄清

三行摆下来,有三样东西一次都没少:一个具体的说法,一个紧张的人群,以及——没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说”不会死”。

载体从露天电影换成了QQ群,快了千百倍;人群接受它的那个脑子,一点没变。

七、通报技巧与“话疗”

发生缩阳症这种恐慌时,其“通报”需要一定的技巧。

首先,通报的重点要放在”不会死”上,不是”有什么症状”。 福湖小学那次开会的教训摆在那儿:症状讲得越细,听的人越多,发病的就越多。

其次,别只说”不信谣不传谣”。 这句话现在几乎没用了,它假定人是理性的,可恐慌里的人不是。要给他一个替代品——这东西在医学上叫什么、为什么不会死、不舒服了该去哪儿。

其三,抢购出现之前就该有人出声。 硫磺朱砂一脱销,说明消息已经跑赢你了。陵水那一次,从传言到通报,中间隔了好几天。

最后我想说的是:1984年那批医生做对的事,其实只有一件——他们往现场跑了,站在人堆里,用一句肯定的话,替换掉那句吓人的话。

这件事不需要多高的技术,需要的是有人肯站出来,而且说的时候别含糊。

把这种恐慌几次按住的办法,其实都是同一个。1984年儋县王五那个医生,让人松手、取下刀剑、说一句”阴茎并未缩小”;2011年三亚,是省安宁医院的7个专家进村进行心理干预;上篇提过的出海那两次——1967年新加坡,是医学界主动出来讲话;1976年泰国,是卫生部派人下乡。没有一回是靠”辟谣”三个字按住的,都是靠一个人或者一些懂行的人站到人群面前,说一句确定的话。——开玩笑说,这是“话疗”,说话的话,治疗的疗。

后记

回顾“缩阳症”这种恐慌的发展历史,可以明确的是这是一种“恐慌”,而恐慌可以导致人的注意力发生改变,在强大心理暗示之下会“犯病”,也会因为医生更加确定的宣导之下治愈。

有朋友问我说,为什么要写这个系列。我说,有些事情我想先记下,记下了就有了基本信息,也许会对其他人有启发。

这个系列就写到这里。感谢你看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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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老痛

2026年9月14日 于 海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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