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 月 23 日下午，海南省统计局发布《2026 年前三季度海南省经济运行情况》：全省地区生产总值 5812.55 亿元，按不变价格计算，同比增长 1.2%。

这个 1.2% 的增长数字，确实不好看，甚至在有些人眼里是出乎意料的低。

毕竟这大半年过去了，海南岛上不都挺热闹的吗？不是各种“捷报”、各种“好消息”频传，为什么数字这么难看？

一、这一年的“热闹”，密到记不住

我把今年能查到的热闹的“好消息”、“捷报”按类别捋了一遍。捋完的第一个感觉是：如果只看这些新闻，你会以为海南今年增长了百分之十几。

第一类是人气。春节，封关后第一个黄金周，全省接待游客 1232.05 万人次、增长 28.9%，游客总花费 183.66 亿元、增长 30.7%。国庆 475.4 万人次、增长 13.1%，总花费 68.75 亿元、增长 14.7%，环岛旅游公路沿线人流 439.93 万人次。

省里年初定了盘子：全年 77 场重点赛事演出，其中国际性 37 场，号称“周周有活动、月月有主题”。七月底陈楚生三亚站，4.1 万人到场、到场率 97.76%，号称拉动全市旅游综合消费 2.15 亿元。那三天三亚四家离岛免税店卖了 1.55 亿元、增长 27%，《三亚日报》因为歌迷抢报纸加印了 2.3 万份。

第二类是交易额。封关运作到 9 月底，离岛免税购物金额 275.4 亿元、购物 411.2 万人次，分别增长 15% 和 12.3%；购物件数 2275 万件、增长 4.4%。1—9 月货物进出口 2854.37 亿元、增长 49.8%，其中出口增长 112.4%——翻了一倍多。服务进出口 569.5 亿元、增长 11.7%。博鳌乐城接待医疗旅游 79.1 万人次、增长 98.9%，几乎翻倍。

第三类是签约。4 月的“投资中国·2026 海南自由贸易港全球产业招商大会”，累计促成招商项目约 283 个、意向投资金额超过 1200 亿元。会上发布的招商项目清单更唬人：263 个项目、总投资超 3500 亿元。

12 个产业专场，随便挑几个——新材料与新能源 26 个项目、126.5 亿元；数字经济 33 个项目、超 90 亿元；热带特色高效农业 25 个项目、38.33 亿元；乐城 19 个项目、超 11 亿元。参会嘉宾 1400 多人、增长约 40%，外资企业代表 277 人、翻倍，来自 20 多个国家和地区，世界 500 强、中国 500 强、民营 500 强加起来 100 多家。

第四类是大项目。省发改委 1 月印发 2026 年重大项目投资计划：470 个项目、总投资 7175 亿元、年度计划投资 1280 亿元；另外还有 160 个预备项目、总投资 2425 亿元。湛江至海口铁路、商业航天发射场能力提升、东方 CZ8 场址 50 万千瓦海上风电、G98 环岛高速大三亚段扩容，都是文件里的“标志性工程”。

第五类是突破和“首单”。这一类最多，几乎每个月都有：专用车适用加工增值免关税政策首单落地；放宽贸易管理、取消进口许可证首单落地；全国首条第七航权客运航线常态化运营；汽车零部件保税再制造首单 300 台变速箱落地；海口首单“零关税”料件加工增值业务，农夫山泉拿无菌灌装机先免了 2500 多万元；11 家日用消费品“零关税”门店开业，上架 108 个税号商品。

再往下数还有：EF 账户业务总规模超 9100 亿元；世界 500 强里有 22 家外资企业落户海南，139 家总部企业入驻；封关以来累计形成 23 批 188 项制度集成创新成果，87 项获国家认可、43 项向全国推广。

第六类是主体数。封关至 9 月 17 日，全省新增注册企业 18.6 万家、同比增长 79.7%；1—8 月新增外资企业 1827 家、增长 40.9%；新增海关备案外贸企业增长 125%。西门子能源燃机总装基地、太古可口可乐绿色智能生产基地、博鳌富隆医院，都是“标志性外资项目落地”。

一些数据我浓缩成这么两张表。

表一：人气与消费

表二：账目与项目

看到这里你会发现一件事：这一年，海南的新闻里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加号，而且多是两位数、三位数的加号。

然后省统计局那张表出来：1.2%。

二、“转换率”：从新闻到核算，中间要打四道折

问题并不在数据的真假，而在于，新闻里的数字和核算表里的数字，用的不是同一把尺子，有一定的“差”

我把这个落差叫“转换率”——从发布口径转换成核算口径，中间要打几道折——至少要过四道折。

第一道折：意向不等于落地。

283 个项目、1200 亿元，关键词是“意向”。意向投资不是合同金额，更不是到位资金。还有一个细节容易漏：这 283 个项目是“各有关部门和市县（园区）今年以来”累计促成的，不是四天会议签下来的——口径本身就把整年都算进去了。

真正开工多少？全省的落地率没有公开。但县里自己报过数：昌江在政府工作报告里写，2025 年“年签约落地率 51%、开工率 41%”；万宁兴隆一季度签 17 个项目，到二季度已开工 10 个、超过六成；澄迈说这几年累计招引 432 个项目、开工及投产 333 个。省里也在推“从重签约数量向重落地实效转变”这句话。

也就是说，签约到开工，打掉一半是常态。1200 亿元的意向，能落到地上的可能是五六百亿元；而这五六百亿元是“总投资”，要摊到三五年，平摊到一年，两三百亿元。——我说的做不得准，只为了表达个“量级”。

第二道折：货值不等于增加值。

外贸 2854.37 亿元、增长 49.8%，这是很漂亮的一个数。但它和 GDP 之间，隔着一层“本地创造了多少”。

转口、保税中转、简单分装贴标，货值都计入贸易额，本地只赚一段服务费。真正走“岛内加工、增值 30%、二线内销免关税”这条路的，封关到 9 月底备案内销货值是 9.1 亿元，占 2854.37 亿元的 0.3%。（注，这部分数字来源于省商务厅在 10 月 18 日口径）

这个对比不是在否定外贸。外贸高速增长是真的，它证明封关之后流量确实来了。但它也说明：流量主要是“过路”的，还没变成“加工”的。

第三道折：首单不等于规模。

今年的“首单”特别多：首单、首票、首艘、首条。首单的真正价值是“把制度路径打通、证明可复制”，不在金额。可宣传口径容易让人误读成“产业起来了”。

看一个数就明白：加工增值免关税享惠企业 81 家，内销货值 9.1 亿元。户均 1100 万元。这就是“首单”到“常态”之间的真实距离。

第四道折：主体不等于产出。

新增注册企业 18.6 万家、增长 79.7%，这个数很提气。可注册一家公司，现在最快一天；建一条产线、跑通一个订单、招满一个车间，要两年。所以你会看到两个数同时成立：新增主体涨了近八成，规上工业增加值下降 6.3%。

四道折折完，还有一组最硬的对照。

2026 年年初，省发改委在解读提交省七届人大五次会议审查的《关于海南省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执行情况与 2026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草案的报告》时，把目标说得很清楚：地区生产总值增长 6% 左右，固定资产投资增长 7% 左右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 6% 左右。

前三季度实际：GDP 增长 1.2%，固定资产投资下降 9.9%，社零下降 9.1%。

三个目标，差得最远的是投资：目标是 +7%，实际 −9.9%，中间隔了将近 17 个百分点。

三、最直观的一次换算：游客每花一百块，落在账上二十六块

旅游这一块，最容易算清楚，我拿它做个样本。

2025 年，海南接待游客 1.06 亿人次，游客总花费 2254.32 亿元。同年全省 GDP 是 8108.85 亿元。如果直接相除，那么总花费相当于 GDP 的 27.8%，看着是个吓人的比例。

但省政府今年印发的《“十五五”海南国际旅游消费中心规划》里写着另一句话：2025 年，旅游业及相关产业增加值占地区生产总值比重为 7.2%。

7.2% 换算回去，大约 584 亿元。

也就是说，游客花掉的 2254 亿元里，真正变成海南 GDP 的，大约只有 584 亿元。每花一百块，落在账上的二十六块左右。反过来说，四块钱的热闹，换一块钱的增加值。

为什么只剩二十六块？因为 GDP 记的是增加值，不是营业额。游客在海南花一百块，这一百块里有一大半不是海南创造的。其逻辑与下文的免税品销售相同。

四、免税品卖爆了，批发零售业的增加值反而在跌

一季度是封关后第一个季度，也是海南全年最旺的三个月之一：春节接待游客 1232 万人次、免税 142.1 亿元增长 25.7%。按常理，批发零售业该笑。

省统计月报里，2026年一季度批发和零售业增加值是 185.81 亿元。2025 年同期是 199.89 亿元。今年下降 6.0%。

明明在一季度旺季里，免税品卖得好、批零增加值反而跌？

先说涨不起来的这一半：免税卖的是别人的货。一个季度 142 亿元的免税销售额，进口货值不是海南创造的，不计入海南的 GDP。海南赚的是零售环节那一段：店面毛利、员工工资、仓储物流、租金。一段流通服务，能有多厚？卖得再热闹，落的也只是这一层薄利。

再说为什么社零还跌了：汽车在塌，塌得比免税涨得快。一季度全省汽车类零售额下降 41.3%，新能源汽车下降 61.4%。汽车占限额以上商品零售额的四分之一以上，这个品类一腰斩，把免税、化妆品、金银珠宝那点增量全吃掉了。

还有一层：本地人的消费和游客的消费，是两本账。游客的钱花在免税店、酒店、景区、餐厅；本地人的钱花在汽车、家电、建材、日常百货。前者今年在涨，后者今年在跌。免税店再热，也只占社零总额的一小块。于是，海南前三季度社零 1794.91 亿元、下降 9.1%。

五、真正难看的，其实不是旅游

上文说的社零数字很难看，难看到统计局在通稿里专门补了半句：“除汽车以外的消费品零售额增长 4.1%”。

算上汽车是下降 9.1%，不算汽车是增长 4.1%——一个品类，相差 13.2 个百分点。

汽车为什么跌？官方解读给的理由是“受去年同期以旧换新补贴等促消费政策带来的高基数影响”。翻译成白话：2025 年四季度海南为了推新能源车，补贴给得足，能买的基本都买了，把今年的需求提前用掉了。到了 2026 年，购置税优惠收窄、以旧换新的补贴方式也改了，政策一换挡，消费者就观望了。这是全国性的问题，但落在海南身上特别重，因为海南社零整体盘子小，汽车又占了四分之一以上。

第二块是房子和它的下游。建筑业增加值一季度下降 10.5%，建筑及装潢材料类零售额下降 30.7%。上文有提到，前三季度全省固定资产投资下降 9.9%。但扣除房地产开发的固定资产投资却是增长了0.1%，占全部投资的比重 78.0%、提高了 7.8 个百分点。也就是说：不是没人投，是房地产跌得太狠，把别的都抵掉了。

房地产这条链，从投资到装修到家电，一直是海南社零和投资的大头。它一冷，就冷了一大片。

第三块是工业。前三季度规上工业增加值下降 6.3%，采矿业下降 14.7%，制造业下降 8.5%。亮点当然有，而且很亮：金属制品、机械和设备修理业增长 76.0%，文教工美体育娱乐用品制造业增长 3.3 倍。但这两块加起来，只拉动规上工业 1.4 个百分点。新长出来的，还填不上退下去的。

在工业投资方面，数据上说，设备购置涨了 51.7%，可这些设备——机床、注塑机、灌装线、光刻机——大多是从省外买、从国外进的。这笔钱在海南记成投资，但设备的增加值形成在江苏、广东、日本、德国。设备运过来、装上、调试、招人、跑通订单，产能才慢慢变成海南的。

所以整个画面是这样：热闹的那几块（旅游、免税、演艺、外贸）在长，但增加值率低；难看的那几块（汽车、建筑、房地产、传统制造）在退，但体量大，拖累增长率。一进一出，加总就是 1.2%。

结语

总的来说，海南的问题不是“不热闹”，而是热闹得有点虚，或者说真正的热闹还不够。

在当前的流量经济之下，我觉得还是要警惕那些虚的“热闹”。我以前曾经写过一篇文章《为何地方官员热衷于文旅项目？警惕泡沫！》，我并不反对文旅项目建设与其带来的流量，但是如果是为了面子好看而过分追求这个，就势必导致流量泡沫。我们就看看三亚，以前整个城市围着旅游产业转，又如何？

再比如以前在区块链、元宇宙、基金小镇等概念在海南流行的时候，那些“热闹”又留下了什么？

我二十年前上大学时就爱吃海南特产“椰香薄饼”，后来看到那家企业还一直生产这个产品，前两天看到了又买来配茶。

一座工厂、一条产线、一个维修基地，在最大的初期投入之后，是能年年能有实在产出的。这好像是热闹背后的理性和冷静吧。如果要严肃地回归到自贸港政策，事实上根本离不开“加工”二字，而“加工”一直是海南的弱项，感觉现在要热闹好多倍才有可能给未来打造出一点增长。

作者：老痛

2026年10月26日 于 海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