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十万”到“双百万”：海南三十八年的人才账

在9月22日，海南省政府网站正式对外公布《百万英才兴海南行动计划（2026—2035年）》，正式标志着海南省的人才工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
1988年那一次，叫“十万人才下海南”。此后一直到2018年的30年间也提出了些人才政策，但比较轰动的是2018年提出的“百万人才进海南”计划。

2025年12月6日，第二届中国（海南）人才交流大会在海口开幕。会上公布：截至2025年11月底，海南共引进各类人才103万，“百万人才进海南”提前完成。在同一场会上，又宣布启动“百万英才兴海南”行动计划，从2026年起，力争再用五年，再为海南新增100万名人才。于是就有了上文所说行动计划文本的发布。

三十八年过去了，关于海南的人才账，也从“十万”进化到了“双百万”。

我翻了翻资料以及我以前曾经写过的文章，简单说说海南这三十八年的人才账。

一、海南的人才之“渴”

讲海南这三十八年的人才账，得先说清一个前提：海南缺人才，跟内地省份缺人才，不是同一种缺法。

一是海南本来人口基数就小，再加上产业发展欠缺、教育事业落后等等原因，相当长时间里甚至处在人才外流的状态下，所以人才存量小、人才就业情况堪忧。

内地这些年抢人，多数是“想更强”。广东缺芯片人才，浙江缺数字经济人才，都是在已经长起来的产业上再加一层。

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数据。

1985年，国务院批转了特区办公室《关于当前海南岛情况和需要帮助解决问题的汇报》。文件里有一组数，如下：

据统计，全岛各类专业人才共五万六千四百三十人，只占全岛人口总数的0.97%。远远低于广东省1.98%和全国2.5%的水平。人才奇缺而又大量外流，解放后国家分配到海南岛的中专以上科技人员共一万三千人，目前留在岛上工作的仅有三千七百人。

一万三千人分过来，留下三千七。

也就是说，1985年的海南岛，专业人才密度不到广东省的一半（当时的海南属于广东省、已经拉低了广东的比例）、全国的四成。而且本来就没什么人，还在往外走。

另一个常被引用的数是：到1985年，海南全岛高级工程师、副教授以上的高级科技人才只有107人。这个数出自林志向的文章（海南日报，2008年4月28日）——他是当年海南行政区人才交流服务中心的主任，属于亲历者。

1988年海南建省那年，海南全日制普通高等学校只有4所。在校生人数两个来源给的略有出入：海南史志网写8472人，另一份规划文件写9133人。不管咋样，反正不过万人。当时农村人口占全省80%，全岛约六分之一人口在贫困线以下，文盲与半文盲人口占比超过20%。

到2000年，全省也只有5所高校，普通本专科在校生18504人——这是教育部网站上的数据。

又过些年，国家统计局海南调查总队在2007年1月公布过一项调查：2004—2005年在海南省外读书的海南籍大学毕业生共11723人，回海南就业的只有3341人，占28.5%，不足三成。当时南海网的报道说，外地大学毕业的海南籍学生，有70%选择在省外就业，“而且其中大多数是名牌大学的”。——可以说当时基本上属于人才净外流的状态。

又过了些年，在2020年的人口普查的数据中可以看到海南的人才盘子依然弱于全国平均：

指标（2020年七普）	海南	全国
每10万人中拥有大学（大专及以上）文化程度	13919人	15467人

可以简单说，海南的人才账是长期“亏损”状态的。别的省抢人，是抢别人家的娃。海南是长期都留不住自家的娃。

二、回顾“十万人才下海南”

1988年时海南的人才状况简述是：一个六百多万人口的岛，专业人才密度不到全国四成，全日制高校4所，文盲率两成，自己培养的人才绝大部分往外走——然后在1988年，一夜之间要办全国最大的经济特区。

“十万人才下海南”这六个字能喊响三十八年，不单是因为浪漫，更因为那是真的渴。

1987年8月29日，新华社播发了国务院将审议“撤销海南行政区、设立海南省”的消息。在那之前，海南行政区人才交流服务中心成立，编制17人，分三组：接待咨询、信函处理、分类登记造册。

然后就爆了。

按林志向的回忆，1987年12月19日那天，上岛求职的已达11900余人，来函求职的约7万人，合计8万余人。人才中心每天接待300人以上，最高时500多人。从1987年8月到1988年4月，不到一年，收到来信和接待来访合计18万余人次。

当然那个年代的数据统计比较粗糙，有些口径不同，我列一下，见以下图表：

简单说，这18万是“表达过来意向的人次”，8万是“五年间陆续落地的人”，6000是“某一年党政机关工矿企业实际录用的”，3000是“1989年一年走正式引进手续的专业技术人才”。

所以“十万”到底怎么来的？林志向自己有一句很实在的话：

我记得1990年人才大潮消退之前，库存人才档案有18万之多，外界称“十万人才过海峡”估计缘此而来。

我的读法是：“十万”反正就是个表达方式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一个象征性的数能被叫三十八年，本身就说明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事足够大。

那一场浪漫的闯海，有不少文艺作品、新闻采访，从中也可以看到，那个热闹的年代也确实给海南留下了很多人才、专家和官员，名单太长介绍起来麻烦，总而言之，这个阶段闯海而来的人才为海南贡献巨大，这在我国的人才迁徙历史上都属于罕见的。而也因为当时的海南容纳不了太多人才，所以很多人后来也就离开了。

如今海口东湖边立了一块“闯海魂”纪念石，上面刻着：

船往天涯去，风从南海来
热岛洒汗血，成败皆英雄

“成败皆英雄”，这五个字确实体现了当时来海南的“闯海人”创业精神、浪漫主义。

而1993年房地产泡沫破裂则让更多人离开。1993年6月下旬，国家针对房地产与金融业进行宏观调控。海南房地产市场应声而落，进入了萧条时期，来闯海南的“人才”也因此离开更多。

这一段闯海人的留下或者离开是非常典型的，也非常有故事性。而在随后的时间里，依然有不少人来了或走了，虽然比不上闯海人那般轰轰烈烈，却也正应了一种平淡叙事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，天下攘攘皆为利往；人才之往来，也是如此。

三、1988之后：三十年里，海南一直在揽才

1988年潮起，1993年潮落，在这之后其实海南的人才政策一份接一份，几乎没断过。

我把找得到的排成一张表（图）：

这张表里，琼发〔1999〕29号把引进重点写成“热带高效农业、海洋产业、海岛旅游业、信息产业、社会科学”。 二十七年后再看，这些领域还是缺人的。

方向没错。但方向二十七年没怎么变，另一层意思是：它还没长到能自己养人。

再说2009年那次赴美引才。媒体报道里有个数让我印象很深：一年半时间，海南引进海外高层次人才51人，6个海外高层次创业人才重点项目落地。

51人。怎么说呢，也是少得可怜。

至于2017年那份“候鸟型”人才意见，当时有报道称全省已挖掘使用“候鸟型”人才14174人，其中高层次2690人——这数据竟然远超2020年“1万人、高层次1000人”的目标。

政策一份接一份，人才总量也确实在涨：

年份	人才资源总量	说明
2007	71.3万人	占总人口8.4%，出自2010年《纲要》
2010	82.88万人	—
2015	128.93万人	比2010年增长55.5%
2017年底	130.99万人	—
2020年底	190.23万人	2018年4月以来累计引进20.8万人，同口径比之前增长657%

（说明一下：这里有个口径打架的地方。2010年《纲要》写2007年71.3万人、占总人口8.4%；而另一份官方材料写“人才资源总量占总人口的比率从2007年底的14.15%提升到2020年底的19.97%”。数据对不上，可能是统计口径不同。）

按《纲要》定的目标，2020年要到185万人。2020年底实际190.23万——超额完成。

四、自贸港的双“百万”人才账

上文中2020年人才资源总数暴涨，跟2018年的“百万人才进海南”计划有关。

2018年4月13日的领导讲话之后一个月，《百万人才进海南行动计划》就出台了，30条政策。78项配套、A到E五类高层次人才认定、住房补贴、“天涯英才卡”、人才服务“单一窗口”。这是海南主动摆好姿态请人才进来。该计划提出，到2025年要实现“百万人才进海南”目标，基本建立具有中国特色、体现海南特点、与国际接轨的人才发展体制机制。

到2025年11月底，官方公布海南累计引进各类人才103万，提前完成百万目标。同时又宣布了新一个“百万英才兴海南”计划。我也将其并其为“双百万”吧。

从十万到双百万，三十八年的三个说法也有区别：

年份	说法	动词
1988	十万人才下海南	下
2018	百万人才进海南	进
2026	百万英才兴海南	兴

1988年的“下”是自己往下跳；2018年的“进”是海南开门请进来；2026年的“兴”是人和海南一起成事。 这个字不再描述人往哪儿去，它描述的是人在这儿能干成什么。官方表达是：“既敞开大门引才，更搭好舞台兴才”，要“让人才从‘落地生根’到‘枝繁叶茂’”。

38年，从“闯进来”到“请进来”到“兴起来”，也是体现了人间沧桑。

说到这“百万”，就有朋友问我，这几年海南人口增长都没有百万，百万人才在哪里？按道理说，如果是引进了百万人才，再加上部分人带着家属来，可能人口得新增二百万以上。

这是个误解，因为所谓“引进”人才，并不全是外地人才来落户。

据《海南省引进人才统计调查制度》（省委人才发展局制定、省统计局批准，琼统函〔2023〕39号），“引进人才总量”是十一类排重后的合计。我挑几条跟直觉差别最大的抄在这里：

• 落户人才里包含“应、往届大专院校毕业生回原籍落户”——一个文昌的孩子考到内地读大学，毕业回海南把户口落回家里，在统计上算一名“引进人才”。
• 留琼高校毕业生——海南本地高校培养、留在海南工作的毕业生，也算“引进人才”；这里除了外地来读书的孩子以外，还有本地孩子上本地高校毕业的也算。
• 柔性引进人才——“1个年度内累计在海南工作1个月以上”即可。（注意，这里仅仅是人才统计制度，并非高层次人才认定制度）
• 挂职干部（人才）——外地选派来琼挂职的，挂职有期限，到期回原单位。

也就是说：“引进人才103万”和“103万人来海南安家落户”不是同一件事。

五、育才、引才、留才……

先说“育才”的环境。

看家底：全省普通高校从建省初期的4所，到2020年的21所，再到2025年的28所；而在校生从建省时不到万人，增长到2020年的24.05万，再到2025年的34.86万。（计划是2030年全省高等教育在校生总规模达到43万人）博士点从14个翻到29个，硕士点从99个增加到149个，ESI全球前1%学科从无到有，现在11个。高校R\&D经费较2018年增长7.2倍。

看平台：比如三亚崖州湾科技城累计招收“海南专项”博硕士研究生6400余名，汇聚41名院士领衔的700余名科技领军人才、1500余名教授导师。

看中小学：累计引进国内外知名高校50所、基础教育阶段名校88所，“一市（县）两校一园”提供了超17万个优质学位。

再说说“引才”

先说做得好的。“四城同办”校招，海南连续办了四年：

年份	城市
2022	上海、武汉、长沙、成都
2023	北京、广州、西安、重庆
2024	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武汉
2025	北京、重庆、杭州、长沙

四年下来，近3000家用人单位参与，线下线上累计发布约10万个（次）岗位。每次都是省委、省政府主办，四位省领导分别带队。省领导带队去招人，这个姿态是真的，成本也是真的。

另外，政府部门也出了一份《海南自由贸易港“4+3+3”重点产业人才需求目录（2025—2027年）》，明确10个重点产业、432个岗位。

但我要把这个数和另一个数放在一起：四年的约10万个（次）岗位、3年432个岗位；相比未来五年要新增100万名人才，就显得少了。

也可见：海南缺的主要是能接住人的岗位。

这就得说到“留才”了：

为了留才，肯定不可能只是依赖于政府国资或者事业单位，还是得靠真正的“市场”。

全岛封关以来到2026年3月底，海南新增注册经营主体9.68万家，增长45.86%；新增外贸企业7811家，增长45.6%；新增外资企业785家，增长33.28%。按道理说，企业注册了就会招人，人才才有地方去。——但是如果真正在海南开展运营的企业并不多，那么就业岗位就依然堪忧。

海南没有公开过“引进人才”的留存率。我找了很久，只找到一份抽样调研：三亚经济研究院关于自贸港税收优惠人才吸引力的研究（2023年调研）给出，享受税收优惠的人才1年留存率约85%、3年留存率约60%；未享受优惠的1年约50%、3年约30%。这是抽样，不是全量，只能当参考。只不过这个留存率看上去是真不高。

还有几组官方口径的“留存率”：

一是海南省的2025年度高等职业教育质量报告中称“高职毕业生的留琼率67.38%”。

二是海南高校毕业生（包含普通大专和本科，包含高职）留琼率已连续多年超60%，比如2021年为62.17%、2022年为64.69%、2023年为63.55%。

三是海南中职学校毕业生留琼就业率常年维持在90%左右，就业率达95.52%。

四是在政府工作报告有说：2025年“海南学子·就在海南”等就业服务活动累计提供岗位16.6万个，高校毕业生去向落实率保持较高水平。新增城镇就业17.2万人，城镇调查失业率控制在5.5%以内。

城镇新增就业人数不是简单数入职人数，核心公式是：报告期内城镇累计新就业人数 − 累计自然减员人数。所谓自然减员是指因退休、伤亡等自然原因减少的就业人员，不包括裁员。

但是，怎么说呢，这些数据难以查证，首先是现在灵活就业也是就业，其次个人创业摆摊也是就业，其三是就业状态没有完全跟踪。所以，权当是一个参考吧。

我随便找了对比数据：2025年深圳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，当年城镇新增就业26万人；同年，上海市城镇新增就业64.1万人，广州市为35万人，北京市计划是26万人。

按常住人口粗略折算，海南大约是每万人口新增城镇就业163人；按同样算法，深圳是146人，北京是119人，均低于海南；而上海市258人、广州184人，均高于海南。海南处在中间偏上——算是相当不错了。

结语

回顾三十八年来，海南为了人才一直在努力，效果也相当明显。只不过在全国范围内，人才工作的竞争也很激烈，招才、留才的效果好不好，是需要一个庞大的系统性支撑的。

在信息与交通非常便捷的今天，要招揽人才、留住人才，不是靠理想主义，不是靠政策宣导，更不是靠人情世故，而是要靠实在在的就业与创业机会、待遇收入、提升空间、教育和医疗配套等。因为真正的人才往往可选择的范围很大。

作者：老痛
2026年9月30日 于 海口